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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梅兰芳大剧院“同光十三绝”纪念匾】
国门越开越大,家门越关越严。性腺越来越发达,泪腺越来越萎缩。绕指柔折磨成百炼钢,古道肠硬化成铁石心,拒绝被感动仿佛已成了现代人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
像我这样一个书迷、影痴、戏疯子,看过了太多的悲欢离合之后,不仅没有变得更加多愁善感,反倒被熏成了油盐不进的豆腐干。每逢见人看电视剧看得眼泪一把、鼻涕两把,我都会悄然起身鸡皮疙瘩,那些苦情大戏在我这里几乎成了恐怖大片,尤其是五官挪位的男情种把女情种摇撼成拖把模样、歇斯底里地追问“十万个为什么”的时候,忍不住夺眶而出的不是我的眼泪珠子而是我的眼珠子,我完全被雷倒,担心自己会在剧中人崩溃之前先over了。
可,就是这么一个自认已修炼得刀枪不入的我,5月2日晚居然被一出京剧《秦香莲》俘虏,虽然故事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但依然被全方位地征服。

舞台上的陈世美、国太、皇姑已经不再是以往版本中那种充满了阶级斗争味道的反面人物嘴脸,变得更加有血有肉;身处弱势而不失气节的秦香莲和她的一对儿女使人唏嘘不已;清官包拯的铁面无私、丞相王延龄的大智若愚、军爷韩琪的义薄云天都令人肃然起敬;店家张三阳的古道热肠、驸马府门官的巧妙相助也叫人会心一笑;哪怕只是开封府的王朝被命令用银两打发秦香莲时示意她不要接受的那一摆手,都让人为这些公道自在人心的细节所打动。
干涩的眼角重新泪水泛滥,脸哭得比花脸还花,心上结的老茧也被浸泡得柔软起来。在这个笑贫不笑娼的时代,一个正义感战胜皇权的故事是很有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的。这一次的京剧2008“五·一”演出季,28台传统剧目被大张旗鼓地赋予仁、义、礼、智、信的全新主题,这在新中国京剧界还是第一次。
去剧院看戏是多年不变的习惯,在梅兰芳大剧院演出的张派名剧《秦香莲》是国家京剧院在这个演出季的首场,国家京剧院的女乐师给了赠票,我自然是不能错过。
这出戏非看不可的更深层的原因还在于:我这辈子的戏曲首场演出也是《秦香莲》。

哦,那都已是三十年前的旧事了。
小时候,我家和县里的人民剧场只有一墙之隔,我家的院门正对着剧场食堂的窗户,我经常会在吃饭的钟点,趴到窗户那里,好奇地看着那些扮着戏装的演员们,熟了以后,他们也常会逗我玩,给我点瓜果梨桃什么的。家里人说我消化不良的毛病就是从那时落下的,不过,怨不得我一沾上戏就不好好吃饭,因为那戏才是世上最有营养的东西,那剧场也应该算是我最早的艺术发蒙之地了吧。
那时候演的都是京剧样板戏,文革结束后,“文工团”恢复了“柳琴剧团”的称呼,开始复排各种传统的柳琴戏。我们家乡戏本名“拉魂腔”,又叫“拉花腔”、“控洪腔”、“拉后腔”、“肘鼓子”或“小戏”,被定名为文绉绉的“柳琴戏”那不过是解放之后的事,取这个名字的原因是因为它的主奏乐器是柳叶琴。不过,我还是喜欢叫它“拉魂腔”,还是这名字带劲、过瘾。家乡有句俗语:“听了拉魂腔,十里不冤枉”,可见这剧种的深入人心。
我妈就是个不可救药的戏迷,怀着我的时候就满世界挺着大肚子去听戏,刚生没几天就抱着我去追着戏班赶场子。我爸后来常说我身上那爱戏的疯劲儿是从娘胎里带来的。
我常爬树上房,然后翻过那道高墙,跳进剧场的后院去。虽然多次付出了鼻青脸肿的代价,可蹭听到了那么多的好戏,心里别提有多美了。我当时将自己这种举动称之为“智取柳琴戏,奇袭文工团”。
看的多了,就心痒痒的,想上台。终于,有一天,机会来了。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那天扮演陈世美儿子英哥的演员没有来。剧团的人很着急,大眼瞪小眼,最后不知怎的,就盯上了一直坚持看了好几天彩排的我。
他们试探地问我能不能试试。我立马答应,我从小就胆大,因为在幼儿园时候就经常参加各种文艺汇演,还担任报幕什么的,有点“人来疯”。
我凭着印象走了走台,把陈世美给乐坏了:挺好,像我儿子。
我不爱听:谁像你?一个坏蛋,脑袋都被人铡了!
大伙儿笑得不行,赶紧给我摁到后台去化妆。我趁机提了个条件,就是可以让我妈免费来看演出。他们自然是满口答应。
化好妆,我在镜子前美了半天,然后跑到剧场食堂的窗户那里去喊我妈,我妈从家里跑过来,像探监似的与我隔窗相望,我对自己终于能够呆在里面和窗外说话感到十分得意。妈自然是支持我上台去耍,不过娘俩约好瞒着爸,怕气着这位我党的优秀工作者。
快开演了,我还没怎么着呢,妈比我还紧张,一个劲儿地嘟囔:吓死我了我的儿。我安慰她:你又不是秦香莲,怕个啥?不露两手,家里人都不拿我这老小当神仙!
操琴、司鼓的伴奏声起,本来还跃跃欲试的我忽然脑子一阵发懵,都不知该迈哪条腿了。我猛地松开秦香莲的手,抓住我妈的手:妈,我不上台了,咱回家吧。
秦香莲一愣,盯着我,看上去她要死的心都有了。
我妈虎下脸来:谁是你妈,这会儿秦香莲才是你妈呢。刚才不是挺有种的吗?这会怎么成孬种了?
我说话声都颤了,不过还嘴硬:不是怕,我就是有点饿,想回家吃点东西,咱走吧。
妈推开我:饿死在台上我给你收尸!答应了人家就得好好演,不然我也不认你!
妈头也不回地离开后台。我咬咬牙,心一横,上戏台又不是上断头台,豁出去了。
大幕终于拉开,底下都是黑压压的观众,过道里也站满了人,我这才意识到这戏自己确实是不上也得上了,于是赶紧打量起即将要上的舞台来。那些景片的背后都是木头的支撑物,那荒郊的枯树居然是空的,我回头好奇地问舞台监督:那树是假的,会不会倒?得到的回答是:你小子都是披麻戴孝的人了,还有闲功夫关心这个?
观众席安静下来,先听到乌鸦叫了三声,然后身边的秦香莲就道了一声:苦——哇——!
掌声响起来,秦香莲在我耳边扯起了嗓子:夫君一去三年久啊……
拖腔终于完了,乐队开始一阵忙活,我的心跳比那锣鼓点还快,一身孝服的秦香莲的左手拉着冬妹右手拉着我,摇摇摆摆就在柳琴声中扭上了台。这是我第一次上台演戏,这和以前上台表演文艺歌舞完全不同,这可是在扮另外一个“人物”啊。
秦香莲开始对着观众倒苦水,我有点短暂失聪,都不知道她在唱些什么。跑了两圈我就不紧张了,不过也进不了戏,两只眼滴溜乱转,在观众席上找我妈,终于看到了,我妈着急忙慌地冲我乱打手势,像个业余的指挥,应该是在示意我别走神。我也想好好演,可注意力怎么也集中不起来。冬妹哭得时候浑身跟通了电门似的乱哆嗦,夸张的哭泣声像一双小胖手在挠我的咯吱窝,我老想笑。当我和冬妹趴在秦香莲怀里同时背对着观众的时候,我就使劲瞪冬妹吓唬她。
秦香莲把我的手捏得有点疼,不知道是不是怕一松手我会跑了,陈世美就会少一个儿子,这戏也就唱不成了。我几次想抽回手都没有得逞,这种不太情愿的样子,正好吻合了小孩不愿继续赶路的剧情。
冬妹跌倒在舞台上,秦香莲松开我,去扶她,开唱:最可怜,英哥冬妹年幼小,跋山涉水苦难受,走一步啊一声痛啊,何日里到京城,夫妻父子同聚首。
秦香莲唱完后顿了顿,然后扭头看着我,我没反应,她盯着我动了动眉毛,我没反应,她使劲眨了下眼,我这才想起来,该我的第一句念白了。
我坐在舞台上,作疲惫不堪的赖皮状,用地道的家乡方言说:娘,孩儿脚痛走不动了。
我平时在家从没使用过“娘”这个称呼,差一点就叫成了“妈”。冬妹则叫错了,我听到她念的是:妈,我饿了,也走不动了。
我绷不住想乐,心想等会下去逗她,问她怎么不干脆叫“母后”?
秦香莲是主角,主角的念白不是纯方言,那是一种舞台化的拿腔拿调:儿啊,咱们吃尽辛苦,跋山涉水要到哪里去呀?我夸张地眨巴着眼睛,假装天真地说:找爹爹去呀。秦香莲接着问:爹爹喜欢不喜欢你们哪?冬妹说:爹爹可喜欢我了。我也说:爹爹喜欢我。
我和冬妹开始为爹爹也就是万恶的陈世美更喜欢谁而推搡起来,打架这可是我的强项,赌场无父子、舞台上也不分男女,冬妹哪里是我的对手?
正推得兴起,秦香莲过来劝说:儿啊,儿啊,儿啊。
秦香莲“儿啊”了半天,没了下文,连连斜眼往侧幕看,我猜她可能是忘词了,又想乐:嘿嘿,大人也忘词?
侧台的人急得不行,一个劲儿地打手势。台下开始有议论声,为了救场,我急中生智,继续和冬妹争执:爹爹不喜欢你,喜欢我。冬妹这丫头也特聪明,配合我呲哇乱叫。
满台就看我们两个小的在那打架撒欢了,老这样,观众看着就不对了,台下已有人小声乐起来,我偷眼看看妈,只见她紧张地坐直了身子。我琢磨着,再这样演下去,这戏得由《秦香莲》改名叫《秦香莲的英雄儿女》了。
秦香莲忽然眉头一皱,我以为她计上心来,想起词来了呢,不料她一张嘴却是:儿啊,为娘再问你们一遍,爹爹到底喜欢不喜欢你们哪?
我只好又天真一回:喜欢我。冬妹也跟着扮天真,长睫毛一阵忽闪:喜欢的是我。
秦香莲老人家居然还没完了:儿啊,为娘没有听清楚你们说什么,我还要再问你们一遍,爹爹到底喜欢不喜欢你们哪?
我想明明是她自己忘词了,倒赖我和冬妹没说清楚,于是开始胡说八道:喜欢你,喜欢的是你!
冬妹也跟着起哄:爹爹最喜欢你,当然是你啦!
我接茬说:爹爹要连你都不喜欢了,我们算干吗的啊?
台下观众再也蹦不住了,笑成一片。
秦香莲绝望地闭上了眼,这一急,总算想起词来:儿啊,咱们早一天到东京,就早一天见到爹爹,到时候就有吃的、就有穿的啦。
我和冬妹鼓掌跳起来:有好吃的啰,有好吃的啰。
这鼓掌我们是由衷的,因为“娘”想起词来,我们做儿女的也就逃过一劫。
秦香莲越唱越好听,我则兴奋得有点过了头,居然还回头冲躲在侧幕后面的陈世美做鬼脸。不过候场的包大人和王丞相他们一点没有责怪我的意思,反而都冲我竖大拇指。这倒让我有些不好意思了。
第一场终于演完了,一下来就被大伙儿抱起来,他们像盖公章一样在我额头上脆脆地亲着,我忽然有些惭愧,我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接下去一定好好给人家演,不能再淘气了。
大幕被拉上,舞台上很快被换成驸马府的景片。
秦香莲认真地交待我:好儿子,下面你别再乱改词了。
我也很认真:只要你别忘词,我肯定不改。刚才一会儿功夫,你都说了三遍跋山涉水,就不会换个别的词啊?
陈世美也过来凑热闹:儿啊,唱本上就是这么写的,师父就是这么叫的,轮的着咱东编西改嘛?
包大人倒是当真了:这孩子倒有点悟性,一段戏老重复一个词,确实差点意思。
秦香莲:儿啊,赶明儿,你也写个戏,让为娘唱唱。
我拨拉开她的手:台上我可以演你儿,台下我可不是你儿,我妈在底下第一排做着呢。不过,我答应你们,长大了一定写出戏文给你们唱!
大伙儿都乐,哄着我说:好好好,我们都等着——哪怕是等到猴年马月呢!
我总觉得他们不太相信我的话,于是在心中发誓,长大后我一定要写戏,骑驴看剧本——走着瞧。
在驸马府见陈世美那场,我渐渐进入了状态,我扑跪到陈世美的膝下,哭喊:爹,娘领着孩儿走了多少路,吃了多少苦啊,好不容易才找到你。爷爷奶奶都饿死了,我们用双手挖出祖坟,埋葬了爷爷奶奶。爹,你看看啊,我们手都磨出血来了,茧都磨出泡来了,爹,你看看啊爹,你就认下我们吧。
那场戏下来,我看到我妈在观众席上抹眼泪,我更强烈地感受到戏曲的魔力了。
整晚的戏,最让我记忆深刻的不是《铡美》而是《杀庙》。多精到的好戏文啊,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种感动。为了让钢刀见血,侠肝义胆的韩琪自刎倒地,用自己的生命挽救了我们母子三人。我失声痛哭,跪在那里,发自内心地悲号。我完全被韩琪身上所体现的“侠义”征服了,我完全被剧情征服了,我完全被戏曲征服了,这段戏不仅直接影响了我的价值观,而且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我后来人生之路的选择。
感谢《杀庙》,这是我今世难忘的一折戏!
在那场演出之后,我成了个小戏疯子,我常常会一个人跑到柳琴剧团,看那里的孩子练功,他们翻跟头拿大顶、舞刀弄枪,虽然看上去很苦,但却让我羡慕得眼都直了。
我想学戏,那里的老师也愿意收我,可爸爸反对,他认为读书考大学才是正途。我妈则说学戏也没
有什么不好的,可她拗不过我爸。
有什么不好的,可她拗不过我爸。我还是有事没事就往剧场剧团跑,只要家里没人就把腿跷到窗台上学着人家压腿,背着人的时候还会小声吼几嗓子。纸包不住火,最终还是被我爸抓了个现行,他大发雷霆,使用了各种非常手段,逼得我再也不敢做“逆子”,在“学习”与“学戏”中选择了前者。
我离戏曲的舞台越来越远,但童年深深埋下的那颗爱戏的种子却是迟早要发芽的。
高中毕业后,我再一次成为“逆子”,不顾家人的反对,弃理从文,玩命地去考戏剧学院,最后终于千辛万苦地拿到了上海戏剧学院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我那位打了一辈子算盘的高级会计师爸爸直到这时才无奈地接受了一个现实:他到了也没能把我这个小戏疯子改造过来。
时光宛如舞台上的灯光,一流转便是三十年,而今,老家的柳琴剧团已早因戏曲不景气而名存实亡,当年的角儿们也早就下岗转行不知所终,我最忠实的观众我妈也已经离开人世二十七个年头了。
在北京定居后,有一年回家,惊闻人民剧场拆了,卖给了一个房地产开放商,正在改盖成商场,我当时心头就一酸,忙骑着自行车去那里看,结果只看到一片瓦砾,几截残墙。
都“拆”了,昔日的柳叶琴声犹在耳畔,那舞台却已不复存在,既然我伟大祖国的国际名字叫“拆呐”,那就拆吧,好在我心里的剧场永远也不会被拆掉,在我的记忆里,它依然是那样光影流转、风情万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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